晃动着女儿的大兔子
晃动着女儿的大兔子
我小时候,家里有只大兔子。不是真的兔子,是只毛绒玩具,灰扑扑的,比我那时候的个子还高。它总是坐在我床头,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,玻璃珠子做的眼睛,在昏暗的房间里,亮得有点吓人。我不太喜欢它,真的。它太大了,占地方,而且那眼睛,总像在盯着你看。
可我妈宝贝它。她说,那是她小时候,我外婆省下好几个月的布票和棉花,一针一线给她缝的。那个年代,这么个大玩意儿,可是件了不得的奢侈品。我妈管它叫“大兔子”,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、近乎神圣的珍惜。她常常把它抱在怀里,拍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或者,把它放在窗边的旧藤椅上,让午后的阳光晒着它,说这样“有生气”。
后来,我有了女儿。小家伙像颗活力十足的小豆子,在家里横冲直撞。我妈呢,自然成了最溺爱她的外婆。女儿叁岁生日那天,我妈神神秘秘地从她那个老樟木箱子的最底层,把那只灰扑扑的大兔子给抱了出来。几十年过去,兔子更旧了,颜色褪得发白,一只耳朵的线头有点松,但洗得很干净,带着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、有点年代感的味道。
“来,给妞妞玩。”我妈笑眯眯地,把大兔子塞到女儿怀里。女儿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惊喜的尖叫,整个人扑了上去。那只在我看来呆板甚至有点吓人的大兔子,在她眼里,瞬间成了世界上最棒的伙伴。她费力地抱着它,在客厅里歪歪扭扭地走,嘴里喊着:“兔兔!我的大兔兔!”
从那天起,我看到了“大兔子”前所未有的生命力。它不再是个静默的、需要被精心保管的“纪念品”。女儿拖着它满屋子跑,把它当马骑,给它“喂”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饼干渣,晚上必须搂着它才能睡着。兔子的耳朵被拽得更松了,身上沾了果汁的印子,还有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“花朵”。我妈看了,只是笑着摇摇头,从不说一句“要爱惜”。偶尔,她会走过去,拿起针线,就着灯光,把松脱的地方细细缝好。那画面很静,只有针线穿过绒布的细微声响,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。
有一次,女儿发了高烧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的,药也不肯吃,只是哭。我们都急得团团转。我妈什么也没说,走过去抱起那只大兔子,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晃动着。她一边晃,一边用很轻很慢的调子哼着一支老旧的摇篮曲,那曲子我都没听过。说也奇怪,女儿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晃动的、熟悉的灰影,哭声渐渐小了,伸出滚烫的小手,抓住了兔子的一只长耳朵。就在那种缓慢的、安抚性的晃动里,她终于平静下来,含着泪睡着了。
那一刻,我站在房门口,忽然就懂了。那只大兔子,从来就不仅仅是个玩具。它是我妈的童年,是外婆那份沉默而深厚的爱意,是跨越了时间、困顿和物质匮乏,传递下来的某种温暖而结实的东西。我妈通过晃动它,把这份沉淀了情感的记忆,这份家庭传承的具象物,轻轻地、稳稳地,交到了我女儿的小手里。
如今,女儿已经能轻松地抱起那只兔子了。她还是喜欢它,虽然有了更多更时髦的玩具。兔子身上的补丁多了几处,那是我妈和我轮流缝的。有时候,我会看见女儿学着外婆的样子,抱着兔子,模仿着那种缓慢的摇晃,去哄她自己的布娃娃。那个画面,总会让我心里某个地方,变得很软。
那只大兔子,从外婆的双手,到妈妈的怀抱,再到我女儿的臂弯里,它连接起了叁代人。它身上每一处磨损,每一块补丁,都是一个故事,一段时光。它不再灰暗陈旧,反而因为这份情感传递,变得独一无二,光芒柔和。它被晃动着,从几十年前的阳光里,一直晃到了今天的客厅地板上。这晃动的节奏里,有一种很朴素、却很深的东西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爱的延续吧。它不需要多言,就在那一针一线、一摇一晃里,静静地流淌着,像一条看不见的、温暖的河。
窗外的光线移动着,落在女儿和兔子身上。我看着她们,心里那份多年前对这只兔子的疏离感,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满满的、踏实的暖意。这只晃动了叁代人的大兔子,还会继续被抱着、被珍爱着,在我们家,一直走下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