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巴伸进桃子里
坤巴伸进桃子里
这事儿得从老家的那棵桃树说起。那树在我家后院站了怕是有叁十年了,枝干虬结,像老爷子胳膊上暴起的青筋。每年夏天,满树挂的桃子,不是市场上那种规规矩矩的圆润模样,是个顶个的歪把子,向阳的那面红得发紫,背阴处却还留着青。可你别看它丑,那香味,隔着一道土墙都能勾人。
我小时候就馋它。可桃子长得高,最低的枝桠也比我跳起来能够着的地方还高那么一截。拿竹竿捅吧,熟透的一碰就烂,掉地上成一滩泥,可惜了。那时候我堂哥坤巴,是我们孩子堆里的“巨人”,比我大五岁,胳膊长腿也长,外号就叫“长臂猿”。
有一年夏天,桃子熟得空气都是甜的。我们几个小豆丁围着桃树打转,口水咽了又咽。坤巴叼着根狗尾巴草,斜眼看我们,也不说话。半晌,他把草一吐:“瞧我的。”
只见他搓搓手,也不助跑,往树干上一蹦,脚蹬手扒,蹭蹭几下就上了树杈。那动作,真跟猿猴似的轻巧。他蹲在枝头,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。然后,他把那只晒得黝黑、关节粗大的右手,顺着枝叶的缝隙,稳稳地、慢慢地,伸向最高处那个最大的桃子——那个我们称之为“桃王”的家伙。
他的手,我们私下叫“坤巴掌”,指节上有爬树磨出的茧子,手背还有道砍柴留下的疤。可就是这只粗拉拉的手,在碰到桃子的时候,变得出奇地稳当。他的手指先轻轻拢住桃子,指尖试探性地按了按,感受了一下软硬,然后整个手掌合拢,不是一把揪下,而是握着桃子,手腕极轻柔地一转一托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梗子断了,桃子完完整整地落在他掌心,绒毛都没损几根。
他下树,把桃子在我衣服上蹭了蹭,递过来。我接过,沉甸甸的,还带着太阳的温度和他手心的汗湿。一口咬下去,汁水“滋”一下溅出来,那股鲜甜混合着一点野性的微酸,瞬间冲进口腔。那不是单纯的甜,是带着阳光味道、泥土气息、还有树汁生命力的饱满滋味。我们一群孩子分食那个大桃子,弄得满手满脸黏糊糊,却觉得那是夏天最极致的快乐。
很多年后,我吃过更贵、更漂亮、据说品种更优良的桃子。它们整齐划一,甜得标准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忽然就明白了,当年坤巴伸进桃子树里的,不仅仅是一只手。那是直接探向了那个夏天最核心的鲜活滋味。没有包装,没有标签,没有经过任何标准的筛选,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直接的触碰与馈赠。
后来,老房子拆迁,桃树也砍了。坤巴去了南方打工,手变成了操作机床的手,依旧粗大,但沾的是机油味儿。我们偶尔联系,话题总绕不开那棵树,那个桃子。他说,在厂里流水线上,看着一个个零件规整地下来,有时会恍惚,想起那只需要他用手去判断生熟、去小心翼翼摘取的桃子。
现代社会,讲究效率,讲究标准。水果店里,桃子按大小、按色泽分好等级,明码标价。你想要尝一口,手指隔着塑料薄膜按一按,都算是不太文明的行为。我们与食物之间,隔了太多东西。那种需要动用经验、胆量、技巧,甚至带着一点冒险的直接获取,那种果实脱离枝叶瞬间的轻微震颤通过指尖传递到心里的悸动,再也没有了。
坤巴的那一“伸”,成了一个遥远的意象。它象征着一种笨拙却有效的生活智慧,一种不借助工具、直接与自然对话的原始能力。我们获得了便利,获得了整齐划一的供给,却也失去了那只“手”直接触摸真实、判断好坏的过程。桃子还是桃子,但摘桃子的“那一下”,连同整个充满期待、观察、最终亲手实现的满足感,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里,再难复现。
如今夏天再买桃子,我总会下意识地用手掂掂,尽管知道这举动对判断味道没什么实际帮助。指尖传来的,只有光滑冰凉的表皮触感。我总会想起那只黝黑、带疤、却异常稳妥的手,如何在枝叶斑驳的光影中,精准地找到并摘下了那个夏天。那一下,摘下的不只是一个桃子,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、充满鲜活气息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