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校长白沽公交车
高校长白沽公交车
说起高校长,白沽镇没人不认识的。他那个“长”字,不是校长,是厂长——白沽镇农机厂的老厂长,退了休的。可大伙儿还是“高校长、高校长”地叫,叫惯了,透着股子敬重。老爷子七十多了,身板挺得像棵老松树,每天雷打不动要坐那趟从镇上开往县城的11路公交车。
这公交车,可有些年头了。绿色的铁皮,跑起来哐当哐当响,像喘着粗气。车里冬冷夏热,座椅的皮子裂开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头黄黄的海绵。年轻人是瞧不上的,宁可多花点钱搭顺风车。可高校长就爱坐这趟。他说,这车实在,该走哪条道就走哪条道,从不绕弯子。
高校长上车有个固定位置,司机后头那个单人座。他慢悠悠坐稳,把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抱在怀里。车开动了,他就静静看着窗外。窗外那些景,他看了几十年。哪块田以前是荒滩,哪片厂房是他带着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哪棵老槐树下以前有个茶水摊,他都门儿清。这趟公交车,像一根针,把他记忆的碎片,还有这片土地几十年的光景,都给缝在了一起。
这天有点特别。车上来了几个生面孔,像是城里来的考察员,拿着图纸,指着窗外指指点点,嘴里蹦着“规划”、“开发区”、“效益”这些词儿。声音不小,车里的人都听着。说镇子西头那片老厂房,包括农机厂旧址,太旧太破,占了黄金地段,要拆了建商业中心。
车里顿时有了些窸窸窣窣的议论。有个老伙计扭头问高校长:“厂长,咱那厂子……真就这么没了?”高校长没立刻答话,他依旧看着窗外,那片红砖墙的厂房慢慢滑进视野,又慢慢滑出去。他抱着帆布包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一车人听:“东西旧了,是不是就没用了?就像咱这公交车,旧是旧,可它天天准时来,把要出门办事的、上学看病的,稳稳当当送到地儿。这片厂子,是老了,可它养活了咱白沽两代人。它的魂儿,还在那些车床声里,在那些下班铃里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缓下来,“发展是好事,可咱心里得有个准星。不能为了个新东西,就把老的、好的根给刨了。这叫什么?这叫本分。做人做事,都不能忘了本分。”
“本分”两个字,他说得不高,却沉甸甸的。车里安静了片刻。那几个考察员似乎也停了嘴,看向这位不起眼的老人。那个问话的老伙计,眼圈有点红,点了点头。
公交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开着。到了一个站,考察员们下车了。高校长从帆布包里,居然掏出个老式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旁边有个抱孩子的妇女没站稳,晃了一下,高校长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把:“闺女,坐这儿稳当。”那妇女连声道谢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后来听说,对于那片厂区的规划,方案有了调整。据说有提议,要保留一部分老厂房,改造成个什么“工业记忆馆”,和新的建设结合在一块儿。消息传到公交车上,人们又议论起来。高校长呢,还是坐在老位置,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只是那天,他下车时,对着那熟悉的司机师傅,破天荒说了句:“老伙计,明天见。”
夕阳把公交车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这辆绿色的老车,依然沿着它的路线,不紧不慢地开着。它载着柴米油盐,载着喜怒哀乐,也载着像高校长这样的老人,和他们心里那份沉甸甸的、对于土地和岁月的“本分”。它知道从哪里开来,也知道要开往哪里去。这份笃定,或许就是这片土地上,最朴素、也最坚韧的力量。车轮滚滚,故事,也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