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好大在深点
啊好大在深点
老王蹲在自家刚交付的毛坯房里，手指头捻着墙皮，搓下来一层细灰。他抬头望着那挑高将近四米的客厅，嘴里不自觉地嘀咕出那句念叨了无数遍的话：“啊……好大。”这声感叹里，有当初抢到户型图的得意，有面对银行账单的牙酸，也有此刻，实实在在站在这个空荡的水泥盒子中央，心里头那股子没着没落的虚。
房子是真的大。样板间里那些精巧的摆设、温暖的灯光一撤，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、沉默的几何空间。声音在这里撞到墙，会有回响；光线从巨大的阳台门涌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，亮得有些晃眼。老婆在旁边划拉着手机计算器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：“柜子得打多少延米？空调得买几匹的？这暖气费……”每算一项，老王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。这“大”，像一张胃口惊人的嘴，等着用钞票、用精力、用往后二叁十年的光阴去填满。
当初看房时，销售顾问手指一点，“哥，您看这面宽，这进深，这得房率！一步到位，彰显气派！”一个“大”字，砸得人心旌摇曳。仿佛住进来，人生的格局就跟着开阔了，生活的品质就自然提升了。可真正拿到了钥匙，站在这片空旷里，老王忽然觉得，自己被那个抽象的“大”字给噎着了。它太空了，空得需要太多的东西去“填充”，而填充什么呢？这是个问题。
他走到阳台，点了一支烟。楼下邻居也在装修，电钻声尖锐地突进这片寂静。他想起老家那个小院子，夏天父亲在葡萄架下摇着蒲扇，母亲在厨房里炒菜，油锅刺啦一响，混合着蝉鸣，那种满满的、甚至有点拥挤的热闹，是贴肉的，是伸手就能碰到的温度。而眼前这个“大”，却冷冰冰的，需要他去创造温度。他想，也许真正的“大”，从来不是平米数衡量的。空间的阔绰，若没有生活细节的浸润，没有家人气息的盘绕，不过是个放大了的仓库。
老婆走过来，和他并排站着，看着楼下忙碌的工人和小如玩具的汽车。她忽然说：“老王，咱们别急着把每个角落都塞满。慢慢来，想想咱们到底需要啥。”老王心里动了一下。是啊，空间规划这个词，他听过无数遍，但此刻才咂摸出点味道。规划的不是怎么摆家具，而是规划以后的日子——哪里是孩子能打滚的地方，哪里是两人能安静喝杯茶的角落，哪里又能让老人来住时，觉得敞亮不憋闷。
他们回到空荡的客厅中央，开始比划。这里，或许不需要那么笨重的一套沙发，可以铺一大块地毯，孩子能爬，朋友来了能随意坐在地上；那里，不做满墙的电视柜，留一面白墙，偶尔投个影看看电影，大部分时间，就让它空着，反而觉得呼吸都顺畅些。居住体验这个有点专业的词，一下子落到了地上。体验不就是每天走进门那一刻的感觉吗？是觉得被一堆昂贵的物品包围着，还是觉得身心一下子松快了下来？
老王忽然觉得，那个“在深点”的念头，冒了出来。它不再是销售嘴里催促下单的焦虑，而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一个方向。生活的“深”，大概不是靠东西堆砌的。是在这个空间里，经历清晨的忙乱、黄昏的疲惫、周末的慵懒；是墙壁上慢慢出现的孩子画歪了的涂鸦，是厨房里积累起来的烟火气，是书架上一本本真正翻过、甚至卷了边的书。这些东西，一点点沁进去，房子才有了魂，那个“大”才落了地，有了根。
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夕阳的光斜射进来，给冰冷的水泥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老王掐灭了烟，对老婆说：“走，今晚不去爸妈那儿蹭饭了。咱去买把扫帚，先把这儿打扫干净。然后……就坐在地板上，吃顿外卖。”他想，就从这最朴素、甚至有点寒酸的第一步开始吧。把这个“好大”的空间，用自己的日子，一寸一寸，填满。不是用物品，而是用时间，用心意，用那些普普通通、却闪着光的瞬间。
风吹过没装玻璃的阳台门洞，带着傍晚的凉意。老王却觉得，心里头某个地方，忽然被一种扎实的期待给填上了。路还长着呢，但他好像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