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芷珊和菜老板
李芷珊和菜老板
老街的早市,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了。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儿、水腥气,还有各种蔬菜清冽冽的香。李芷珊就在这片嘈杂里,稳稳地守着她那个不大不小的摊位。菜老板呢,是斜对面那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大家都这么叫他,真名反倒没人提了。两人在这条街上,做了快十年的邻居,也较了快十年的劲。
李芷珊卖菜,讲究。她的青菜总码得齐整,像列队的兵。西红柿按大小排开,红彤彤的,看着就喜人。她常说:“菜也得有个卖相,人看着舒服,买得才乐意。”她嘴甜,见着老主顾,阿姨叔叔叫得亲热,顺手还塞两根小葱。菜老板不一样,他的摊子总显得有些……随性。菜堆得跟小山似的,价格牌写得歪歪扭扭,但他嗓门亮,会吆喝。“今早刚下的茄子,嫩得能掐出水来喽!”声音能穿过半条街。
两家的生意,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并行着。转折点,大概是从那个下雨的早晨开始的。那雨下得急,没带伞的人都缩在棚子底下。李芷珊摊上摆着的几捆新鲜菠菜,沾了水珠,绿得越发可爱。菜老板那边,一堆土豆却因为塑料布没盖严实,边上的全淋湿了,沾着泥,看着有点狼狈。
一位老太太蹒跚着过来,先在菜老板摊前看了看土豆,摇摇头。菜老板倒是实在,扯着嗓子说:“阿婆,边上几个淋了雨,您要的话,里边挑,我算您便宜点!”老太太没应声,转身走到了李芷珊这边。李芷珊麻利地装好菠菜,又拿起两个被碰伤了点的西红柿,轻轻放进袋子:“这两个模样不好,送您啦,回去烧汤一样的。”老太太笑着走了。
菜老板瞧着,没说话,只是低头把淋湿的土豆一个个擦干,单独放到了一边。那天收摊后,他破天荒地踱到李芷珊这边,递了根烟,李芷珊摆摆手。他自个儿也没点,就那么夹在手指间,像是随口一提:“李姐,你这‘人情味’叁个字,卖得比菜还贵啊。”
李芷珊愣了一下,擦着台面的手没停,笑了笑:“什么人情味,不就是将心比心嘛。谁家买菜不想买个顺心?”这话轻飘飘的,却好像有点分量。菜老板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回了自己摊子。
打那以后,街坊们觉出点不同来。菜老板的吆喝声里,多了些实在话。“这萝卜甜,生吃也行,但炖汤更糯!”“豆角有点老,炒的时候多焖两分钟!”他的菜,还是堆得随意,但角落里总摆着个小盆,里面是些有磕碰或者卖相稍次的菜,旁边立个小纸板:“自家吃,不嫌弃的,随便给点拿走。”
李芷珊呢,也悄悄有了变化。她不再只把眼光盯在自己的菜上。有时看到菜老板忙不过来,有顾客问价,她会隔着不远搭一句:“他那儿的姜不错,今早我看他刚理的,老姜!”菜老板听见了,抬头望过来,两人眼神对上,又各自忙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有一回,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,在菜老板摊前挑鸡蛋,孩子哭闹不休。李芷珊从自己兜里摸出个小小的、模样不太标准的苹果,走过去递给那孩子:“来,姨这儿有个‘丑苹果’,可甜了,尝尝?”孩子立马不哭了。年轻妈妈连声道谢,在菜老板那儿买了两斤蛋,又在李芷珊这儿买了不少菜。
竞争还是有的。一样的青菜,你卖两块五,我卖两块叁,但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绷感,不知不觉淡了。老街坊们议论起来,都说这两家的菜,好像都比以前更好买了。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好,就是觉得……舒坦。
如今,早市依旧喧闹。李芷珊的菜还是码得整齐,菜老板的嗓门也依旧洪亮。只是有时候,碰上李芷珊要去搬货,菜老板会搭把手;菜老板家里有事要提前收摊,李芷珊也会帮着照看一下。他们还是没太多话,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好像就够了。
这街市里的日子,就像那藤上的瓜,一天天往前蹿。买卖里头的那点学问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。或许,真正的生意经,不在秤杆高高的那一刻,而在人心换人心的那份踏实里。这道理,李芷珊和菜老板都没明说过,但早市上的老主顾们,从他们摊前拎走的每一袋菜,似乎都咂摸出那么一点味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