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姆叔叔
汤姆叔叔
我们那条老街,人人都认识汤姆叔叔。当然,他不叫汤姆,本名是张建国,挺板正的一个名字。可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叫他呢?这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了。
那时候街角开了第一家西式快餐店,红色的招牌,亮堂的玻璃,飘出来的炸鸡香味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,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张叔叔那时刚下岗,盘下了隔壁一间小门脸,卖些包子豆浆。他好奇,也进去尝了次鲜,出来就乐了:“嗨,不就是个大号炸鸡腿配面包嘛,价钱够我卖叁天包子了。”没过几天,他就在自家窗口挂了个小牌子,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:“汤姆叔叔的香酥鸡腿堡”。
我们都笑他,说你一个卖包子的,怎么给自己起了个洋名儿。他一边揉面,一边慢悠悠地说:“这你们就不懂啦。那店里的玩意儿,名字听着就新鲜。咱这鸡腿,是实打实的老汤卤过再炸的,比他们的滋味厚。他们叫‘肯德基爷爷’,咱就当个‘汤姆叔叔’,听着亲切,是不是?”
你还真别说,就因为他这个“汤姆叔叔”的名号,加上那中西混搭的实在口味,生意竟然一天天红火起来。他的鸡腿堡,面包是学着烘的,但夹的鸡腿确是我们熟悉的、带着点五香味的扎实肉感。街坊们图个新鲜,也图个实惠,都爱来买。慢慢的,“汤姆叔叔”就叫开了,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他本名了。
汤姆叔叔这人,身上有股子老派手艺人的固执。他坚持要用新鲜的鸡腿,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挑。酱料也是自己调,说什么工厂的成品“缺了股活气儿”。他的小店,一开就是二十多年,从来没想过扩大门面或者开分店。有人劝他,把配方卖一卖,做成包装食品,能赚大钱。他听了直摆手:“那不成。这东西,就得现做现吃。离了我这口锅,离了这火候,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”
他的小店,成了我们街坊邻居的一个“社区枢纽”。放学的小孩,会先来这里买个热乎乎的鸡腿堡垫肚子;下班的邻居,路过时常带点回去加个菜;夏天傍晚,他会在店门口支张小桌,摆上茶壶,摇着蒲扇和遛弯回来的老头们下棋聊天。这里的热闹,是带着油烟和笑声的,是摸得着温度的。
我后来去外地上学、工作,吃过各种精致的、昂贵的汉堡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是少了那种拿到手里沉甸甸的踏实,少了第一口咬下去,卤香和酥脆在嘴里爆开的简单快乐,也少了汤姆叔叔递给你食物时,那一声熟悉的“小心烫啊”的叮嘱。
去年回家,发现老街变了不少,新开了许多连锁店,装修得明晃晃的。我心里一紧,快步走到街角。还好,那个褪了色、写着“汤姆叔叔”的小招牌还在。推门进去,铃铛“叮当”一响,油锅的“滋滋”声和那股熟悉的复合香味扑面而来。汤姆叔叔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有些弯了,但动作还是利索。他抬头看见我,眯眼认了认,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:“哟,回来啦?还是老规矩,多加生菜?”
那一刻,仿佛时光都没走远。我忽然明白了,汤姆叔叔和他的小店,守住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,一种味道。他守住的,是一种快要被速度和标准吞噬的“在地智慧”。这种智慧,不是照搬书本,也不是盲目跟风,而是知道怎么把外来的新鲜玩意儿,用自己熟悉的方式“接住”,再稳稳当当地传递给身边的人。它不追求做大做强,只求对得起街坊的胃,对得起自己的那杆秤。
我捧着那个依旧用料扎实的汉堡,站在熟悉的街角。夕阳把他的小店染成暖金色。我想,也许每条街上,都需要一个汤姆叔叔。他让你知道,有些根,是不会被风吹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