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玉梅的叁2000
杨玉梅的叁?2000
老杨推开那扇掉了漆的绿铁门,尘土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儿。阁楼闷热,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踮起脚,从最里头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。打开时,锁扣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唤醒了一段沉睡的记忆。
盒子里没什么金银细软,只有些零碎物件。一本边角卷起的《新华字典》,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,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。她拂去灰尘,翻开扉页,自己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:“杨玉梅,2000年记。”那个问号般的“叁”,就藏在这本子的字里行间。
2000年,千禧年。对很多人来说是崭新的开始,对杨玉梅来说,却是个充满岔路口的年头。那一年她叁十岁,在县城国营纺织厂做了整整十年挡车工。机器轰鸣声像是刻进了骨头里,叁班倒的日子,让日子过得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,规整,却一眼望得到头。
变化是从开春开始的。厂里开了大会,说要“减员增效”,鼓励职工“自谋出路”。台下黑压压一片人,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。杨玉梅坐在角落里,手心里攥出了汗。留下,也许能保住一个饭碗,但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,谁知道明天呢?走出去?她能去哪?除了接线头、看机器,她还会什么?
那段时间,家里气氛有点微妙。丈夫蹲在门口闷头抽烟,半晌憋出一句:“要不……再看看?”婆婆话里话外是安稳的好:“女人家,有个稳定工作不容易,别瞎折腾。”夜里躺在床上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敲打着迷茫。这大概就是所谓“人生规划”的坎吧,以前日子推着人走,从没想过自己要往哪儿去。现在,路突然摆在了眼前,反而不敢迈步了。
她开始偷偷留意。菜市场卖早点的王姐,凌晨叁点就起来和面,说起每天能挣多少,眼睛亮晶晶的。以前厂里的姐妹小芳,跑去市里批发市场倒腾服装,回来说话的嗓门都大了。杨玉梅心里那点念头,像春天墙角的草,悄没声地往外钻。
笔记本里,有一页写得特别密。上面凌乱地记着些数字:工厂月薪287块,早点摊成本估算,租个小门面大概多少钱……旁边还有大大的问号和涂改的痕迹。她在权衡,在计算,在为一个模糊的未来反复描摹。这个过程挺折磨人,夜里睡不着,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在打架。一个说,别冒险了;另一个小声嘟囔,试试吧,就试一次。
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,是件小事。儿子那年上小学,要买一本课外读物,书店标价九块八。她犹豫了一下,不是舍不得,是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,让她对每一分钱都格外谨慎。儿子仰着脸看她,没吵没闹,但那眼神让她心里一酸。就在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日子不能只是“过下去”,得“过上去”。
夏天快过完的时候,杨玉梅交了辞职报告。手续办得很快,走出厂门那天,太阳明晃晃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厂牌,心里空了一下,随即又被一种陌生的、胀鼓鼓的情绪填满。她用全部积蓄,加上东拼西凑的钱,在中学旁边盘下了一个小得转不开身的店面,卖文具和零食。
开头当然难。第一次去市里进货,被坑了钱,回来的长途车上,她抱着鼓囊囊的编织袋,眼泪偷偷往肚子里咽。不会算账,头两个月都是糊涂账。但她憋着一股劲,对每一个学生都笑眯眯的,进的笔记本花样最全,铅笔也削得最漂亮。慢慢地,小店有了人气,学生们叫她“杨阿姨”。
铁皮盒子里的旧笔记本,就翻到这一页。后面的故事,是另一段奔忙了。老杨合上本子,阳光正好移过来,晒得铁皮盒子微微发烫。那个“叁?2000”,问号早已被岁月磨平,变成了一个坚实的顿点。它代表着叁十岁那年的困惑、权衡与最终的那一跃。阁楼窗外,传来街上热闹的人声,那是属于今天的、充满活力的声响。她把盒子放回原处,关上了那扇绿铁门。楼下,她经营了二十年的小店,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