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么公与媳妇》10中文
《么公与媳妇》10中文
老话常说,一个屋檐下,勺子没有不碰锅沿的。这话搁在李家庄么公张老汉和儿媳妇秀云身上,那可真是再贴切不过了。张老汉今年七十有二,是个地道的庄稼把式,认准的理儿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秀云呢,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,脑子活泛,讲究个科学方法。这一老一少,一旧一新,住到一块儿,日子就跟那六月天的雷阵雨似的,说变就变。
就说这春耕施肥吧。张老汉天蒙蒙亮就扛起他那用了半辈子的粪桶,要去给麦田上农家肥。“这自家沤的肥,有劲儿,养地!”他嗓门洪亮,仿佛在宣布一条真理。秀云赶忙从屋里追出来,手里晃着个印着字的肥料袋子:“爸,现在都讲究测土配方,这复合肥氮磷钾均衡,效果好,还不累人。”张老汉眼皮一耷拉,哼了一声: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还不晓得啥叫好?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,能比得上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?”
俩人僵在院子里,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。秀云心里有点堵,但她知道,硬顶没用。她缓了缓语气,带着点商量:“爸,要不这样,咱那地分成两半,一半照您的法子来,一半试试我这个。到了收成的时候,咱比比麦穗,看哪边鼓胀,行不?”张老汉从鼻子里出了口气,没答应,可也没再反对,算是默许了。这家庭关系的弦呐,有时候不能绷得太紧,得懂得找个台阶,给彼此留点转圜的空间。
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。转折发生在张老汉七十叁岁那年秋天,收苞米的时候脚下一滑,摔着了腰,得在床上静养一阵。儿子在外打工,家里家外的担子,一下子全压在了秀云肩上。她白天要去地里忙秋收,回来还得伺候老人、照看孩子,灶台里的火熄得一天比一天晚。张老汉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秀云轻重不一的脚步声,心里那杆秤,开始悄悄晃动了。
这天深夜,张老汉起夜,看见厨房灯还亮着。他扶着墙慢慢挪过去,看见秀云正对着个小本本算账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旁边的碗里,放着半个凉了的馒头。“咋还不睡?”张老汉哑着嗓子问。秀云吓了一跳,回头挤出个笑:“算算今年的收成,爸您咋起来了?快回去躺着。”张老汉没动,眼光落在秀云明显瘦了一圈的肩膀上,又瞥见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忽地就软了一块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,老伴也是这样里外操持。
打那以后,张老汉的话变少了,但眼睛看得多了。他看见秀云按照她的法子打理的那半块地,苞米棒子确实结得又大又匀称;看见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新花样,把家里滞销的小米打包成精巧的礼盒,居然让城里来的游客抢着买。他开始在秀云忙不过来时,试着用她那台“怪模怪样”的智能手机,帮她看看买家发来的信息,虽然手指头戳屏幕像戳石头。
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。有一天,村里人来串门,说起想种点经济作物又怕赔钱。张老汉蹲在门槛上,慢悠悠地吐了口烟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:“这事啊,你得问问秀云,她脑子灵光,信息广。”秀云正在院里晾衣服,听到这话,手停了一下,眼圈有点热。她知道,这简短的一句话,从么公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夸奖都分量重。这不是谁输谁赢,而是一种情感共鸣,是两代人之间那道厚厚的冰墙,终于被日复一日的理解与付出,融开了一道口子。
如今,张老汉还是爱念叨他的老理儿,秀云也依然会尝试她的新招。但他们之间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饭桌上,张老汉会嘀咕“你那新肥料,好像确实有点门道”;秀云买农机具时,也会特意坐到么公旁边:“爸,您经验老到,帮我瞅瞅这个型号中不?”一老一少,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,在田间地头的协作中,渐渐找到了那种微妙的平衡。这或许就是中国家庭最朴素的智慧,没有惊天动地的和解,只有细水长流的磨合,在代际沟通这座桥上,你让一步,我进一步,桥就稳了,路就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