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玩仙子
把玩仙子
老陈头有个秘密,就藏在他那间堆满杂物的书房里。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也不是什么孤本藏书,而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玉雕仙子。这物件儿,是他去年逛旧货市场时,从一个不起眼的摊子上淘换来的。当时它灰头土脸,被扔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瓷娃娃中间,唯独那双眼睛,哪怕蒙着尘,也好像含着水光,活灵活现的。
买回来之后,老陈头也没当个正经摆设。他有个习惯,读书读累了,或者心里琢磨事儿的时候,就喜欢把这小玉人儿攥在手心里,慢慢摩挲。玉质温润,起初那股子凉意,很快就被掌心焐热了,变得暖暖的,滑滑的。时间长了,这动作就成了无意识的,仿佛手里不捏着点儿什么,思路就转不开。
说来也怪,这玉仙子被他这么日复一日地“把玩”,竟好像真有些不同了。不是外形变了,是那股子神韵。刚来时,它就是个雕工不错的工艺品,可现在,那低垂的眉眼,微扬的嘴角,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听你说话,又像在想着自己的心事。老陈头有时对着灯光端详,竟觉得那玉里头有光影在缓缓流动,如同活了一般。
“把玩”这两个字,学问可大了。它不是简单的拿在手里看,而是用指尖的触感去阅读,用温度去交流。玉的每一条纹理,每一处起伏,都在这种缓慢、重复的接触中,变得熟悉而亲切。老陈头觉得,自己不是在盘一块石头,倒像是在和一个沉默的老友进行一种安静的对话。这过程里,心倒是能静下来。
有一回,老朋友来家里做客,瞧见他这模样,打趣道:“老陈,你这天天捧着,是当个宝贝,还是指望它能变成真的飞走啊?”老陈头只是笑笑,把玉仙子递过去:“你摸摸看。”朋友将信将疑地接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摩挲了几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手感……还真有点特别,不像冷玉,倒像是……有点体温似的。”
这话让老陈头心里微微一动。他想起古人说的“养玉”,说玉有灵,长久贴身佩戴把玩,能沾染人的气息,变得通润。以前他觉得这是玄乎其谈,现在自己经历了,反倒有些将信将疑。难道这日复一日的摩挲,这掌心的温度,这专注时的片刻心念,真能一点点沁进去,让这无生命的造物,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“生机”?
他更常做的,是把玉仙子放在书案一角,摊开一本难啃的古籍,边读边时不时看它一眼。遇到艰涩处,便拿起来,在指尖转上两圈,那莹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,莫名地让人定神。有时思绪卡住了,望着仙子那恬静的姿态,心里那份焦躁竟也慢慢化开。它像个安静的见证者,见证着他的困惑、思索,以及偶尔豁然开朗的瞬间。
这大概就是“器物有情”吧。倾注了时间与心神的东西,便不再是单纯的物。老陈头没指望它真能开口说话,或者带来什么好运。但在那无数个独处的黄昏或夜晚,这方寸之间的温润陪伴,这份通过指尖传递的、沉静而绵长的交流,已然成了他生活中一种实实在在的慰藉。它让一段枯坐的时光,有了可以触摸的温度和形状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,老陈头合上书,掌心那尊小小的玉仙子,已被焐得如同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,温暖而踏实。他把它轻轻放回原处,那仙子依旧低眉浅笑,仿佛刚刚结束一场只有他俩知晓的、无声的长谈。书房里静悄悄的,却好像有什么东西,已然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