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总是趴在妈妈身上
外公总是趴在妈妈身上
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怪,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好些年。从我记事起,外公就总爱趴在妈妈身上。不是在沙发上,就是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边。
一开始我小,不懂,只觉得好玩。外公那么大个子,像座小山似的,弓着背,整个人倾在妈妈瘦瘦的脊梁上。妈妈呢,就安安静静坐着,手里可能还织着毛衣,或者择着菜,任由外公那么“压”着。时间久了,我妈的肩膀那块衣服,颜色总比别处淡一些,洗得发白。
街坊邻居瞧见了,偶尔会打趣:“老爷子,又黏着闺女呢?”外公也不答话,就含糊地“嗯”一声,脸埋在妈妈肩头那边,看不清表情。我妈也只是笑笑,抬手轻轻拍拍外公的背,像在哄个孩子。
我上中学那阵儿,有段时间特别烦这个。觉得外公有点……不讲理,妈妈也太由着他。有一回,我忍不住了,冲口就说:“妈,您不累啊?外公老这样,您腰受得了吗?”我妈愣了一下,手里的活停了停。外公好像也听见了,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妈妈来我屋里,坐在床边,说了些以前的事。她说,外公年轻时是矿工,在井下干了大半辈子,腰和肺都落下了病根。老了,骨头硬了,背也驼得厉害,常常疼得整夜睡不着,觉得心口也憋闷,喘不上气儿。
“他不是趴我身上,”妈妈慢慢地说,声音很轻,“他是……够不着地了。心里头慌,得找个实在的、暖和的东西靠着,才觉得安稳点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他闺女,我的身量,他靠了一辈子,最熟悉。趴这儿,他能听见我的心跳,大概就觉得……自己还在稳稳当当地活着。”
我忽然就明白了。那不是简单的依赖,那是一种生命的“支撑”。外公的世界,被岁月和病痛一点点掏空、压弯,他往下坠的时候,本能地伸手去够他最信任的“支柱”——他的女儿。而妈妈,用自己看似单薄的肩膀,稳稳地接住了那份沉重的、下沉的重量。
后来我再看见那一幕,感觉就全变了。夕阳照进屋里,外公趴着,妈妈坐着。那不是一个老人无理的纠缠,那是一座疲惫的山,倚靠着一棵坚韧的树。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对话,对于疼痛,对于依靠,对于血脉里那种无需言说的托付。
现在外公更老了,趴着的时间短了,常常趴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。妈妈肩膀那块,依然洗得发白。有时我走过去,会顺手给外公腿上盖条薄毯。这个画面,成了我们家里最寻常,也最沉重的一部分。
或许,每个家庭里都有这样一种“支撑”吧。只是形式不同。当至亲的生命在重力下慢慢弯曲,总需要另一个生命,默默走过去,成为他能够得着、靠得住的“地面”。这支撑里,有心疼,有责任,还有一种深到骨头里的“懂得”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妈妈轻轻动了动,大概是肩膀麻了,但她没推开外公,只是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旧钟摆滴答的声响,和外公缓慢的呼吸声。那一刻,我好像也触摸到了那份沉甸甸的、名为“家”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