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湿地福利院
小湿地福利院
车子拐下省道,钻进一条树荫浓得化不开的小路,颠簸了十来分钟,眼前才豁然开朗。一片不大不小的水塘静卧在那里,水色说不上清澈,却透着股活泛的生气。塘边芦苇长得半人高,风一过,沙沙地响。几栋灰白色的平房,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水塘边上,这便是“小湿地福利院”了。
说是个福利院,第一眼看去,倒更像是个被时光轻轻放过的老村落。围墙矮矮的,漆色斑驳了,大门敞着,也没见个严肃的保安亭。我提着带给老人们的糕点水果,心里正琢磨着该往哪儿走,一阵不算整齐、但挺用心的合唱声就飘了过来。顺着声音找过去,是活动室,十几位老人,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拄着拐,正跟着一位年轻姑娘的拍子,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支老歌。阳光透过大窗户,暖洋洋地铺在每个人身上。
带我参观的是院里的社工小李,一个晒得有点黑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。她没急着介绍那些设施数据,反而先指着窗外那片水塘说:“瞧见没?我们这儿最大的宝贝,就是这片小湿地。”她说,院里最初选址在这儿,带点偶然,可后来却发现,这片水塘和周边的草木,给了老人们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东西。
“刚来的老人,好多都闷着,不爱说话,就望着天花板发呆。”小李领着我往塘边的步道走,“后来我们也不硬劝,就试着鼓动他们出来溜达。你看现在。”步道上,一位大爷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步,时不时停下,眯眼瞅瞅水面上掠过的小鸟。不远处,两位奶奶坐在长椅上,手指点着塘里新开的荷花,好像在细细地品评。这片湿地,仿佛有一种温和的魔力,它不催促,只是静静存在,就用那份勃勃的生机,把老人们从封闭的房间里,一点点“引”了出来。
这种“引导”是无声的。春天,看芦苇冒出嫩尖,老人会记起家乡的河沟;夏天,听着聒噪的蛙鸣,反而觉得热闹,不孤单;秋天,芦苇白了头,有老人会捡些回去,笨拙地编个小玩意。水塘成了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“活日历”,日子不再是病房里苍白的天花板,而是跟着四季的草木虫鱼,有了颜色、声音和气味。
李院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,他在小菜园里一边摘着西红柿,一边跟我聊。他说,这里不追求多么高大上的硬件,就想营造一个“家”的感觉。“人老了,怕的不是身体慢下来,是心里觉得被隔开了,没用了。”他指了指那些自己动手、略显歪扭的篱笆,“让他们能摸摸泥土,看看生长,感觉自己还和这世界连着,这就挺好。”他的话很实在,就像他手里的西红柿,沾着泥,却红得真切。
午饭时间,食堂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。老人们陆续进来,熟悉地找到自己的位置。我看到上午在步道踱步的大爷,正小声跟同桌抱怨茄子烧得不够烂,同桌的老太太则笑着回嘴。那份寻常的拌嘴,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。这里的生活,像极了塘里的水,平静之下,自有温暖的流动。
临走时,我又回头望了望。夕阳给小湿地福利院的房顶和水面都镀了层金边。那片湿地,依旧静静躺在那里,它仿佛不仅是地理上的一片水域,更成了连接院内老人与往昔岁月、与自然生机、与当下生活的一座柔软的桥。车子缓缓驶离,那沙沙的芦苇声,似乎还隐约在耳边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