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拍下一页
自拍下一页
手机举到脸前，屏幕里的自己有点陌生。背景是咖啡馆那面斑驳的砖墙，光线从侧面打过来，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我调整角度，试图让眼神看起来不那么疲惫，嘴角往上提了提。咔嚓一声，这一秒的表情被定格下来。手指习惯性地滑向修图软件，磨皮、增亮、微微拉一下眼角……可今天，拇指悬在“保存”键上，忽然有点按不下去。
这张照片，真的“像我”吗？或者说，我到底想用这张照片，向别人——也向自己——证明些什么呢？我们好像都习惯了活在一种“展示”的状态里。精心挑选的背景，反复调试的光线，无数次重拍才选出的“最佳瞬间”，配上几句斟酌过的文字，然后发送出去。等待点赞的红心一个个冒出来，像某种无声的计量表，衡量着这一刻的“价值”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旧相册。那些照片边角有点卷，色彩泛着黄。有一张是父亲在河边钓鱼，一脸专注，完全没发现母亲在偷拍；还有一张是我摔了一跤在哭，鼻子红红的，毫无形象可言。那些照片从不完美，甚至有点狼狈，但每次翻看，都能闻到那个下午阳光的味道，或者听到当时的笑声。它们像一扇扇不加修饰的窗，直接通回记忆的房间里。
而现在，我们的“相册”变得如此光洁、明亮、整齐划一。每张笑脸都弧度标准，每处风景都饱和度适中。我们裁剪掉了不合时宜的角落，修饰了所有意外的瑕疵。我们呈现的，是一个更漂亮、更快乐、更值得被羡慕的“我”。这当然没有错，追求美好是人的天性。只是偶尔，我会好奇那个被裁剪掉的部分——那个因为赶路而微微出汗的额头，那道因为思考而皱起的眉头，那次聚会中安静放空的瞬间。那些不曾被镜头选中，却同样真实的碎片，它们去哪儿了呢？
或许，自拍的“下一页”，不该只是另一张更精修的照片。它会不会是一种放下手机的勇气？是把目光从那个四四方方的发光小框里抬起来，真正地、完整地看看自己此刻身处的世界。是接纳镜头里那个不那么神采飞扬，但足够生动的自己。是允许一些时刻，仅仅为自己而发生，不为展示，也不为存档。
下次，当我又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时，或许可以试试，只拍下窗台上那盆悄悄开了的花，或者桌上咖啡拉花慢慢消散的纹理。又或者，干脆不拍。就让那一刻的感受，像水流过手心，有些东西留下湿润的触感，但不必非得抓住什么实体。我们的人生，毕竟不是一场需要持续提供剧照的演出。
生活里有太多比“上镜”更重要的事了。比如真切地感受到风吹在皮肤上的温度，比如和朋友聊天时那种忘掉时间的投入，比如完成一件小事后，那种只属于自己的、静悄悄的满足。这些感受无法被点赞，也无法被滤镜美化，但它们沉甸甸的，构成了日子的质地。
我关掉了修图软件，返回相册，看着刚才那张原图。光线下的阴影还在，眼里的疲惫也没完全藏住。但你看，那里面有一种东西，是任何滤镜都加不上去的——那是此刻真实活着的痕迹。我轻轻点了“原图保存”。这或许，就是为我自己的“视觉叙事”，悄悄翻开了新的一页。从这里开始，我想练习的，不是如何拍得更美，而是如何看见得更真，包括看见那个不完美的、却独一无二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