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一毛片
看一毛片
这事儿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。那时候我还在念小学,家里刚添了台痴颁顿机,银灰色的,碟仓弹出来时会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像某种神秘的仪式。胡同口拐角有家音像店,玻璃柜里整齐码着港片和好莱坞大片,最里侧总用布帘子虚掩着,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,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掂量的意味。
有一天,隔壁大我几岁的虎子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墙角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压低了嗓门:“搞到好东西了,晚上来我家。”那语气,不像邀人看片,倒像策划一场地下行动。那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,脑子里翻腾着各种从街头小报和同学耳语里听来的零碎信息,既好奇又发慌,像是要跨过一道模糊的界线。
晚上,我们蹑手蹑脚溜进虎子家杂物间。窗帘拉得密不透光,只有电视机屏幕蓝莹莹的光映着我们两张紧张又兴奋的脸。碟片放进机器,发出嗡嗡的读盘声,那几秒钟等待长得像一个世纪。画面跳出来,是部画质粗糙的港产武打片,刀光剑影,呼喝声震天。我和虎子面面相觑,愣了半天,突然一起笑出声来,笑得东倒西歪,那点绷着的、莫名的紧张感,随着这笑声“噗”一下泄了个干净。原来,我们费尽心思,看的只是部普通的武侠片,只因为封面上有个衣着稍显清凉的女郎,便被我们擅自赋予了无数想象。
许多年后,当我早已习惯了互联网上信息的汪洋大海,手指轻轻一点便能触及几乎任何内容时,却常常会想起那个闷热的杂物间夜晚。那种带着冒险色彩的、笨拙的“寻找”,以及最终发现真相时那种啼笑皆非的松弛感,是现在难以体会到的。那时候,获取的渠道本身,就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心理体验。那层薄薄的报纸,那道布帘子,甚至虎子那故作神秘的眼神,都是内容之外不可或缺的“包装”。它把一件简单的事情,变得有了重量和形状。
如今,一切都变得直白而便捷。那道布帘子消失了,世界毫无遮拦地摊开在你面前。你不需要再与人接头,不需要再忐忑不安地等待读盘。海量的信息扑面而来,过于轻易,反而让人有点不知所措,甚至偶尔感到乏味。少了那道需要“掀开”的步骤,好奇心被即时满足的同时,似乎也失去了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。我有时会想,我们得到的越多,那种因为“不易”而产生的珍贵感和专注力,是不是也在悄然流失?
当然,我绝不是要怀念那个信息匮乏的年代。那种匮乏带来的更多是不便和蒙昧。但那个对于“一毛片”的误会,却像一个小小的寓言。它提醒我,人对未知的想象,有时远比真相本身更波澜壮阔。而当我们能轻易看清一切时,或许也需要一点自我把控的能力,在信息的洪流中,为自己保留一份辨别与选择的清醒。那份清醒,不是来自外部的布帘或阻拦,而是来自内心的分寸感。
后来我跟虎子提起这事,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,只是咧着嘴笑:“那时候傻乎乎的,啥都不懂。”是啊,傻乎乎的。但那种“傻乎乎”里,有种现在很难再找到的、单纯的期待和心跳。它无关内容本身,而对于那个年龄,对于我们对世界笨拙又热烈的试探。那个夜晚,我们最终没有看到任何超出认知的东西,但却真切地触碰到了“成长”的某个边缘——我们为自己的好奇心,完成了一次小小的、安全的冒险。这大概就是生活本身,给你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,打开后,却往往是一个让你会心一笑的、平凡而真实的内核。